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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劇《白鹿原》《平凡的世界》《塵埃落定》接力,中國文學經典如何引爆舞台?
來源:上觀新聞 | 吳桐  2021年01月18日08:15

3小時話劇《白鹿原》演完,觀眾席全場起立。台上演員三退三進六鞠躬,在掌聲中與台下觀眾久久“僵持”,誰也不願先離開。

“戲好不好,要闖過上海大碼頭才有底氣。”陝西人藝演員李俊強説。《白鹿原》來過上海6次,《平凡的世界》5次,但1月12日至17日在上汽·上海文化廣場舉行的陝西人藝戲劇周依然火爆,《白鹿原》門票提前10天就售罄了。與此同時,四川人藝話劇新作《塵埃落定》也宣佈將於4月來滬,國內多個城市已開票,未演先熱。

話劇《白鹿原》裏的名場面,田小娥冤魂附體鹿三

“這是話劇舞台對經典文學的迴歸。”話劇《塵埃落定》編劇曹路生説,“過去十幾年,國外種種戲劇流派湧入中國,現在所謂的後現代戲劇也好,後戲劇劇場也好,文學性是大大削減的。《白鹿原》《平凡的世界》《塵埃落定》的出現是一種轉向:話劇重回文學傳統,找到精神內核。”

不用記住我,記住角色就行

《白鹿原》已經演了358場,《平凡的世界》演了161場——李俊強脱口而出。他原本是兩部劇的主演,因為巡演日程總是衝突,不得不忍痛割愛,告別《白鹿原》裏的白孝文,安安心心演《平凡的世界》裏的孫少安。

陝西人藝《白鹿原》的舞台上,演員幾十號人,沒有一個能叫得出名字的明星大腕,白嘉軒、鹿子霖、田小娥、黑娃……這些小説中的人物,卻給觀眾留下強烈震撼。“舞台上根本沒有演員,他們就是小説中的人物,一羣白鹿原上的生民。”一位觀眾如此評價。

這是《白鹿原》原著作者陳忠實生前最滿意的改編版本,版權費分文不取。他曾説:“不必用明星,讓娃們演,亮出老陝風采。”演員裏有不少土生土長的陝西人,配上劇中地道的“白鹿村”方言,再加上時不時出現的華陰老腔,濃濃的陝西味。

“85後”李俊強出生於河北。剛開始演《白鹿原》和《平凡的世界》的時候,方言是最大的難關,他跟着語言老師和當地人一個字一個字摳。“方言不是噱頭,語言是和情感、文化關聯在一起的,方言是帶領觀眾走進當地人生活的一種形式。”

有觀眾評價,話劇《白鹿原》有一種電影的質感

除了演員的身份,李俊強還是陝西人藝的副院長。他自嘲“頭髮不多,肚腩不小”,可能外形上離觀眾想象的孫少安有點距離。但導演最終還是選了他,因為他的生活離《平凡的世界》最近。

“我其實更像孫少平。”李俊強説。他生於農村,家中也有一個哥哥。小説中諸如分家、少安照顧奶奶和弟弟妹妹的情景,對他而言都十分熟悉。話劇中有一幕是少安磚廠倒閉,工人們上門討債,弟弟少平挺身而出用血汗錢替少安還債。“當時我本能地在台上哭得一塌糊塗,因為生活中我哥也是這樣。我瞭解這樣的農村家庭,特別能理解像少安這樣的農家子弟的思維方式和內心情感。”

戲火人未紅,李俊強並不苦惱:“不用記住我,記住角色就行。”

《平凡的世界》演出結束,有年邁的夫妻站在觀眾席裏鼓掌,也有年輕觀眾抹眼淚。“95後”觀眾李源説:“從小在上海長大,《平凡的世界》那個年代那種生活好像離我很遠,本來沒抱太大期待,還是忍不住哭了。看過不少噱頭十足的舞台劇,這麼質樸的是頭一次,打算回去看一遍原著。”

爬上高原,再建一座高峯

路遙《平凡的世界》100萬字、陳忠實《白鹿原》50萬字、阿來《塵埃落定》30萬字,要把這些經典鉅著改編成三小時左右的話劇,無疑是巨大挑戰。三部小説都是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,銷量都有數百萬冊乃至上千萬冊。許多來看戲的人都讀過原著,改得好不好,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標尺。

早在2003年,曹路生就改編了阿來的《塵埃落定》。這本1998年出版的小説,被譽為中國版的《百年孤獨》,擁有中、英、法、德、意等十五國譯本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,孫少安結婚

“《塵埃落定》改編過電影、電視劇、舞劇等形式,但我可以説,話劇版的《塵埃落定》是最忠實於原著的,因為話劇可以保留原著充滿詩意的語言。”曹路生説,他有很多改編劇作,目的是要超越原著的,可是《塵埃落定》裏,“詩意都是屬於阿來的,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詩意串聯起來”。

曹路生和阿來見過一面,阿來給了創作者們極大的改編空間,並表示首演時一定會來看。這部作品由四川人藝演出,目前正在排練。《白鹿原》的導演胡宗琪操刀,為《塵埃落定》畫了厚厚一本分鏡頭腳本。《塵埃落定》同樣沒有明星出演,核心主演都是藏族演員。

提起四川人藝,不少上海觀眾還記得2018年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演出的《茶館》,當時也是在上汽·上海文化廣場,一連演了三場。北京人藝的《茶館》一直以來被視作中國話劇史上的經典,但李六乙導演的四川人藝版《茶館》,在忠於原著的基礎上,步子邁得大膽。四川蓋碗茶取代北京大碗茶,對白也全是四川話,舞美更是讓人眼前一亮。

《白鹿原》《平凡的世界》的巡演正在繼續,《塵埃落定》也已在多地開票,離不開幕後推手九維文化的運營和宣發。九維文化董事長張力剛是陝西人,從《白鹿原》的合作開始,他認準了中國文學經典改編的大戲。

未來,九維還將繼續和陝西人藝合作《主角》《生命冊》兩部話劇,同樣由茅盾文學獎獲獎小説改編。《主角》改編自陝西作家陳彥的長篇小説,講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的人生際遇,秦腔藝術的起起落落,以及在時代變遷中“主角與配角”的人生百態。敲定這部作品時,陳彥還沒拿獎。

“你必須爬上高原,再建一座高峯。”張力剛説。在他看來,改編一部經典的前提一定是理解這部作品;但在忠實原著的同時,也要發揮舞台藝術獨特的想象力和創造力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舞台上巨大的圓形磨盤裝置,就令不少觀眾讚賞,“人生磨盤轉啊轉,還是轉不出那片土地”。《白鹿原》裏對希臘戲劇裏歌隊的借鑑,也很驚豔,“歌隊是旁觀者也是傾聽者,是可怕的人言,是誰也逃不過的圍牆。”

“好的改編是要讓讀過原著的讀者覺得超越了文學的想象空間,讓沒讀過原著的觀眾,能在三個小時裏看懂故事,被打動。”張力剛説。

一部好戲,拯救了一個劇團

鮮為人知的是,李俊強曾經因為劇團的低迷,差一點選擇離職。2012年年底,李宣擔任陝西人藝院長時,劇院賬上只有1萬多元錢,一度面臨“無演員、無主創、無觀眾”的困境。迫於生計,陝西人藝的演員曾兼職外出講課,演影視劇,賣茶葉,開面館。

在劇團艱難轉企改制的迷茫期,陝西人藝曾一年連做13部小話劇。雖然累,卻也錘鍊出了一支自己的演員隊伍。

在陝西人藝決定排《白鹿原》時,北京人藝已有一版《白鹿原》珠玉在前。不止李俊強一個人在心裏犯過嘀咕:能排過北京人藝嗎?

《白鹿原》用了劇作家孟冰改的劇本,和北京人藝是同一個本子。“對陝西文化,陝西人藝顯然更有發言權,更有體會。這一版非常凝練、乾淨、清晰、強烈,不做作,精雕細刻又不露痕跡。”孟冰説。連主演過北京人藝版《白鹿原》的演員濮存昕也稱讚:“從專業角度、美學角度來説,他們這個版本挺統一挺協調的,得承認人家這個東西挺精緻,非常棒!我想,陳忠實老師會更喜歡他們這個版本。”

演過300多場的《白鹿原》,如今被貼上“中國話劇的巔峯之作”的標籤,可是在西安第一輪演出時,並沒有引起太大轟動。張力剛記得,最初去全國各地打品牌的階段,想過許多招:比如把白鹿原上收割的麥穗放在每一個觀眾的座位上,比如用熱騰騰的肉夾饃迎接散場的觀眾,“不僅僅要好戲,還要好的體驗。”

《白鹿原》引爆舞台以後,陝西人藝一套班底在當地駐演,一套班底全國巡演。演員們從以前沒戲可演,變成忙到連續4個月回不了家。

在《白鹿原》之前,九維文化參與制作和推廣的都是海外經典IP,比如《大河之舞》《巴黎聖母院》《亂世佳人》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等。張力剛以前覺得,國內的戲在很多層面上與國際經典有不小差距,直到遇見《白鹿原》。“我們公司過去90%的項目都來自海外,後來這個比例慢慢降到了50%。”

某種程度上,《白鹿原》也拯救了九維。疫情中,海外大戲無法進入中國。“如果沒有《白鹿原》《平凡的世界》等中國作品的上演,我們估計也破產了。”張力剛説。

演了五年的《白鹿原》,今年迎來封箱之旅,新戲《主角》已在籌備之中,李俊強透露,目前有200多位演員的陝西人藝將再度“擴容”,面向全國招募更多演員。

有意思的是,《主角》本來就是一部關於舞台的小説,作家陳彥更是曾在戲曲院團工作30年,耳濡目染。《主角》經歷了從戲劇到文學,又重新回到戲劇的過程,這個過程中,戲劇和文學相互滋養。

有消息稱《主角》電視劇已開始籌備,但李俊強對話劇版充滿信心:“劇場是人類思考的地方,是追尋真理的地方,現場永遠不可替代。”